
你有没有想过,被“留守”的孩子,记忆里可能不是灰暗的童年,而是一座洒满阳光的秘密花园?
我六个月大,就被送到了姥姥家。在那个年代,妈妈是医生,能休足六个月的产假,已是单位领导格外的照顾。至于生物学上的父亲和奶奶,他们在我人生的画卷上,连个模糊的背影都没留下。我的世界,是从那个北方村庄的大院子里开始的。
那院子真大啊,大得能装下整个童年。
春天,它不是从日历上开始的,是从杏树枝头那第一粒鼓胀的花苞开始的。一夜春风,满树粉白,风一过,花瓣就簌簌地落,我们在树下跑,头发上、衣领里,都是香喷喷的。姥姥沿着院墙种了一圈花,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无非是步步高、扫帚梅、夜来香,但她种得巧妙,这丛谢了,那丛正好接上,从春到秋,院子里总不缺颜色。我们的心思却不在花上——杏花一落,指甲盖大的小毛杏就冒出来了,青涩涩地挂在枝头,勾得人心里发痒。
真正的狂欢在夏天。西红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,沉甸甸的果实由青转红,在太阳底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黄瓜顶着小黄花,浑身是刺,却脆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我们这群孩子,最大的阴谋就是“午睡偷袭”。假装乖乖躺下,竖起耳朵听姥姥姥爷的鼾声一起,便像地老鼠一样悄没声地溜下炕,赤着脚,猫着腰,钻进那片绿色的“丛林”。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西红柿时,心跳得像打鼓。顾不上洗,在衣襟上蹭两下就咬下去,酸甜的汁水瞬间爆开,那种偷来的美味,胜过后来吃过的任何山珍。要是运气不好真睡着了,醒来发现兄弟姐妹嘴角还留着西红柿籽的痕迹,那懊恼,能持续一整个下午。
展开剩余71%院子里不只有菜,还有无穷无尽的游戏。姥爷在冬天会往院子里泼水,冻成一面光溜溜的镜子,那就是我们的天然溜冰场。摔了不知多少跤,棉裤的膝盖处总是补了又补,笑声却能震落屋檐下的冰棱。我们表兄弟姐妹五个,从来不知道“无聊”两个字怎么写。一根竹竿就是骏马,一块砖头便是城堡,一片云彩也能编出八百个故事。
吃饭的景象,如今想来都带着热气腾腾的喧闹。姥姥站在屋门口,亮开嗓子喊一声:“吃饭喽——!”声音能传到村口。我们便从四面八方冲回来,像一群归巢的雀儿。饭桌上是简单的菜肴,咸盐水煮的豆角,自家酱缸里捞出来的黄瓜,偶尔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,便是盛宴。可孩子们多啊,五双筷子齐下,风卷残云。姥姥常说我们是“吃混食”,人一多,普通的饭菜也吃得格外香。米饭馒头绝不会剩,盘子里的菜汤,都要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。那种对食物最原始、最热烈的渴望和满足,是后来在精致餐厅里再也找不到的感觉。
夜晚,是另一种魔法时刻。挤在宽大的土炕上,一个挨着一个。月光从老式的木格窗棂洒进来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姥姥摇着蒲扇,开始讲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故事:山里的狐仙,河里的鲤鱼精,还有那个总也走不出树林的迷糊鬼。故事讲到紧要处,我们都屏住呼吸,往被子里缩,又忍不住探出头想听下文。窗外的虫鸣,炕席的温度,姥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和故事一起,织成了最安稳的梦乡。
快过年的时候,村子就变成了红色的。腊月里,姥姥会拿出晒干的玉米棒,我们围坐在一起,小心地把玉米粒剥下来,留下那白色的芯。姥姥用剪刀把它们剪成一个个小圆片,泡在红纸染的水里,染成鲜艳的红色。姥爷早就从山上砍回了沙棘枝,那枝子长满了尖锐的刺。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红色的小圆片,一个个扎在沙棘的尖刺上。最后,光秃秃、张牙舞爪的沙棘枝,变成了一树火红喜庆的“花”,插在瓶子里,年的味道一下子就满了。
村子本身,就是一座无边无际的乐园。村边有长满沙棘的小山坡,秋天时,橙红色的小果实酸酸甜甜。有小河沟,水不深,清澈见底,我们能蹲在那儿捞一下午的小鱼小虾,虽然最后总是放掉。还有那些长满野草的沟壑和土岭,藏着“黑天天”、野酸枣,那是我们的零食补给站。我们成群结队,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,皮肤晒得黝黑,膝盖上带着伤疤,眼睛里却亮着整个太阳。
妈妈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我。每次她来看我,总会带来城里的新玩具、新衣服。但我最期盼的,其实是她这个人。我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她怀里,闻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姥姥的、淡淡的药水味和雪花膏的香味。那种亲昵,没有半分隔阂。村里的大人们,也把我们这群“城里来的小客”当成自家孩子。我妈后来笑着告诉我,我两三岁时,曾拖着一根比我高的木棍,横在姥姥家门口,自称“山大王”,要收“买路财”。每个路过的大人,都笑着配合,在我摊开的小手上放一朵野花、一颗糖,或者一根嫩黄瓜。直到有一天,我妈自己也被我拦下了,她哭笑不得地把我这个“小土匪”拎回了家。这段“黑历史”我毫无印象,但它成了妈妈最爱讲的故事,她说,那说明我在那里,被保护得很好,很放肆,很快乐。
我在那个院子里,住了整整六年,直到上小学的年龄。那是我生命最初、也是最柔软的六年。此后的每一个寒暑假,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,都会像候鸟一样准时飞回那里。有趣的是,妈妈发现,在城里,她精心搭配营养,牛奶水果不断,我却长得慢悠悠;一回到姥姥家,吃着简单的粗茶淡饭,在田野里疯跑,个子就像雨后的玉米秆,噼里啪啦地往上蹿。
如今,我也成了母亲。住在整洁的楼房里,带着我的孩子去规划好的公园,玩着塑料滑梯和橡胶秋千。我给她买很多绘本,讲王子公主的故事,却总觉得她少了点什么。当她小心翼翼地在塑胶跑道上奔跑,担心弄脏新裙子时,我会突然走神,想起那个浑身是土、头顶插着野花、在夕阳下放肆大笑的小小的自己。
我的孩子很幸福,我知道。但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,什么是偷摘西红柿时的心惊胆战和狂喜,什么是用整个身体感受四季分明的土地,什么是被一整村人宠着的“山大王”的威风,什么是躺在洒满月光的炕上,听故事听到睡着的安然。
姥姥已经不在了。那个大大的院子,也渐渐荒芜。我再也不能一头扎进她怀里,蹭她粗布衣裳上阳光和炊烟的味道。但我从未觉得自己曾是“留守儿童”。那个词太单薄,太灰暗,承载不了我记忆中那片灿烂的金黄。
我怀念的,不仅仅是一个地方,一段时光。我怀念的,是一种彻底融入自然和人群的、野生的、蓬勃的快乐。那是一种被土地稳稳托住的安全感,是被毫无保留地爱着的笃定。
所以,当人们讨论“留守”的伤痛时,我的心里,总会悄悄浮现出那座开满鲜花、结满果实、回荡着笑声的秘密花园。它让我相信,爱的形态有千万种。有些爱,是精心计算的营养配比;有些爱,是放手让你在风雨和阳光里,自由地、野蛮地生长。
而后者,或许在某个孩子的生命里,浇灌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、辽阔的绿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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